The Alienation of Education

2026/7/28 2154 words 9 min read

最近关于邓煜教授和王虹教授的讨论甚嚣尘上,我对于这二位也非常敬佩,因为我专业是统计,是数学的一个分支,学科难度上比不过数学专业,但很多时候学的也很痛苦,自然对于这两位伟大的数学家心生敬意。
同时,我想关于王教授的讨论多于邓教授是因为邓教授是传统的天才,从数学竞赛金牌到报送北大,然后退学转到 MIT,最终得到菲尔兹奖。而王教授则是通过高考,进入北大,在本科期间可能并不适应国内的体系,最后在海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道路,并最终完成了伟大的数学成果。所以这就引发了我们对于教育的讨论。到底应该筛选人才,还是培养人才呢?
当然,这并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。任何教育体系都需要一定程度的人才筛选,但问题在于,我们是否过度依赖筛选,而忽视了培养本身。我一直认为,高考分数相差二三十分以内的学生,本质上的能力差距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。然而,我们的大学却通过人为的层次划分,对资源进行不同程度的倾斜。这可能导致一些原本具有潜力的学生,没有得到充分培养和发展的机会。
客观来说,国内的本科教育质量确实不好,上到清北下到普通本科,都常常吐槽这一点。因为教材陈旧,课堂僵化,学生以应付考试为最终目的……颇如蔡元培先生所说的:「平时则放荡冶游,考试则熟读讲义,不问学问之有无,惟争分数之多寡;试验既终,书籍束之高阁,毫不过问,敷衍三、四年,潦草塞责,文凭到手,即可借此活动于社会,岂非与求学初衷大相背驰乎?」令人感慨的是,这段话虽然写于百年前,但读来却仿佛就是今天。
确实,我们前十八年的教育制度能够提供最大限度的公平,但凡事都有代价。准确来说,我不认为是高考的问题,主要是从小学到高中,很多教师也许并非不希望学生培养兴趣,只是在整个评价体系下,考试成绩往往成为最重要的标准。于是,在这种完全基于考试的教育过程中,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氛围:很多人开始根据成绩划分彼此,把教育理解成一场竞争。但这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,因为当教育目标发生异化,人际关系也会随之发生变化。异化的教育目标,最终催生出异化的人际关系。
而经过十八年这样的教育后,发现到了大学,面对着更痛苦的感受,明明高中的很多束缚减少了,但好像仍然疲于奔命,忙于应付,而且更生出几分痛苦来。这是因为在大学的指标里,没人在意本科生的教育,高校评价体系与论文、科研成果高度绑定,而本科教学投入与教师个人发展之间缺少足够的联系。所以,本科生真的很像玄幻小说里的「耗材」,因为很少有人关心他们的想法。
现实里,总有人说高考能够筛选出所有理科人才,那我想问,如何定义理科人才?真正的理科人才都有独立的思想与批判的精神,而不是没有思想的执行者。他们会质疑权威、重新定义问题。我可以断言,如果费曼生在中国,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成为一名伟大的物理学家。科学需要的不只是执行者,而是思想者。然而,一个高度标准化的教育体系,在增长学生知识的同时,又消磨着他们对于学科的热情。确实,教育是很微妙的事情,很多初衷是好的事情,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发生了扭曲。

我感受到的本科

我初入大学时候也是非常茫然,不过在一次偶然的过程中,我接触到了csdiy,我开始尝试国外大学的课程体系。在学完CS50后,我对计算机科学产生了很大兴趣。此后我花费大量时间自学 Harvard、UC Berkeley、Carnegie Mellon 等大学公开课程。让我印象深刻的并不仅仅是知识内容,而是背后的教育理念。很多课程强调项目实践,强调理解原理,强调学生主动探索,强调共同追求卓越,强调学术诚信。学习不只是为了通过考试,而是为了真正掌握一门学问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国外教育没有问题。我后来阅读《优秀的绵羊》(Excellent Sheep)时,也意识到美国顶尖大学同样面临着功利化、竞争压力以及学生迷失方向的问题,所以如何办好教育一直是各国共同的挑战。不过我也必须说,我们和美国的问题还不一样,美国的高校课程,至少是计算机,每年都需要维护课程,增删内容。而国内呢?一门课程十几年不变。本科教育质量的提升真的任重而道远。
其实我做过一些尝试,因为意识到个人力量有限,我开始尝试整理一些学习资料,希望让更多学生能够接触到优质教育资源。但现实并不总是乐观,没什么人关注,很多人并不认为这有价值,甚至觉得我有些奇怪,因为我将自己整理的内容公开给所有人查阅。确实,这么做对于竞争而言没有优势,但是我并不希望和我的同学做零和博弈式的竞争,共同追求卓越,塑造良性竞争的环境才是应该做的。
因此我常常怀疑自己,不过鲁迅先生讲:“假如一间铁屋子,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,里面许多人都在昏睡,不久都要闷死了。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,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。”
有人曾问,如果叫醒少数人,让他们看到即将到来的痛苦,这是否是一种残忍?但鲁迅先生最终仍然选择相信:“然而既然有人醒了,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。”
我从小学到高中,总是“不合时宜”,现在到了大学也是如此,虽然我个人能力有限,但我仍希望我能坚持下去。
孙中山先生讲:「吾心信其可行,则移山填海之难,终有成功之日;吾心信其不可行,则反掌折枝之易,亦无收效之期也。」
所以我坚信,我们的本科会变得更好。那时候的学生可以真正体会到思想碰撞的感觉。

最后,我还想说一点。我真的很讨厌看到一些人和机构在王教授、邓教授取得成就之后,才开始争相赞美、攀附他们的名声。
我们不应该总是在一个人成功之后,才承认他的价值。真正好的教育和科研环境,应该是在一个人还没有证明自己的时候,就给予他足够的尊重、机会和支持。一个国家真正的科学实力,并不只是能够在人才成名之后吸引他们回来,而是能够在人才成长过程中,让他们愿意留下。
同时,我也始终相信,真正好的教育环境,不应该建立在彼此消耗之上。
竞争可以激励人成长,但不应该让人与人之间只剩下比较与防备。我们更应该鼓励交流、合作与共同进步,让优秀的人彼此成就,而不是彼此否定。
因为教育的目的,绝非培养更多精于博弈的个体,而是培养一群愿意共同探索世界、推动知识前进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