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在 公众号 阅读,由于第一次写同人,可能写的不太好。对人物的把握可能也有问题,如果有什么建议可以在公众号的评论区告诉我。
第五日的午后,潮气减轻了些许。
风自海面而来,掠过低矮的屋檐,穿过晾晒的鱼网与长街两旁的酒旗,最后落在船厂堆叠的木料上。木头才剖开不久,纹理里还藏着山中的清气,混着桐油、铁屑与海水的味道,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静。
海雾已被日光晒得很薄,只余一层淡白,浮在远处的水天之间。近岸的潮水缓缓退去,露出大片嶙峋礁石。石上挂着深绿的海藻,偶有细小的水珠沿着石纹滑下,落入浅洼里,漾开一圈极轻的波纹。
沦波舟便停在那片潮痕之上。
船身尚未完工,半架在船坞高高的木台间。它比寻常海船更显沉重,样式也极不寻常,形如海螺。据向天笑所言,这是从「宛渠国」学来的技艺,舟能潜入海底,而行动自如。工匠们则踩着木架上下忙碌,钉锤落下时,声音隔着船板传出来,低沉而绵长。一下,又一下,仿佛有人正替这艘船安上一颗尚未跳动的心。
「还没好吗?」
方兰生在心里有几分焦急,于是就脱口而出了。
守在一旁的船工听到,连眼皮也没抬:「方小公子,向老板说了,明早。」
「明早……好吧,我知道了。」方兰生心想,「都这么多天过去了,也不差这一天。」
因此自觉无趣,甩袖转身。才走出几步,身后便传来红玉慵懒的声音。
「猴儿,莫不是心急着要去海外仙山,寻个仙女做你娘子?」
「女妖精,你少来编排本少爷。」方兰生回过头,见红玉正倚在一旁的木柱边,神色似笑非笑。
「我只是觉得,他们造个船也忒慢了些。若是琴川的工匠——」
「琴川的工匠,可造不出水底行舟。」
方兰生顿时噎住。
红玉见他不说话,便笑得更愉快了些:「再者,船未成,心却已先飘到海上去了。你这几日总往船厂跑,倒比向家兄弟还上心。」
「谁说我上心?」方兰生嘴硬道,「我不过是闲着无事,出来走走。」
「哦?」红玉拖长了声调,「那襄铃那丫头去了哪里,猴儿可知道?」
「襄铃?!女妖精,还不快说?」
今日午后起,他确实没见着襄铃。
客栈里没有,船厂附近也没有。晴雪似乎被尹千觞拉去镇上的酒馆,说是要尝尝此地的美酒。屠苏仍在房中调息,阿翔蹲在窗棂上,连眼睛都懒得睁。至于襄铃——她平日总是这里看看、那里摸摸,一刻也闲不住,可到了该吃饭的时候,倒从不见她缺席。
「方才我瞧见她往北边礁滩去了。那边退了潮,石头可是滑得很。」
红玉说完便朝客栈方向走去,走出几步,又像是不经意般补了一句:
「猴儿若当真只是闲着无事,不妨去看看。省得回头人摔进海里,还要你大呼小叫。」
「谁会大呼小叫?!」方兰生冲她背影喊道。
红玉没有回头。
海风从镇外吹来,掠过尚未完工的沦波舟,也掠过方兰生微微发热的耳根。他站在原地片刻,终于轻咳一声,整了整衣袖,就踏步前去。
北边礁滩离船厂不远,走过去却不很方便。
潮水退后,原先没在水里的石头都露了出来,黑的、青的、褐的,一块挨着一块。石面被海水磨得发亮,缝隙间蓄着浅浅的水,偶有小鱼从里头掠过去,尾巴一摆,水纹便碎了。方兰生起初走得快,踩上去才觉出滑,只得放慢脚步。
襄铃就在前头。
她蹲在一块略高些的礁石旁,身边已经放了几枚捡来的贝壳。那些贝壳有的被浪打破了边,有的颜色黯淡,连着细细的海草;她一枚枚翻看,又一枚枚放回去,神情认真得很。
方兰生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。
「你在这里捡什么?」
襄铃回过头,见是他,就说道。
「海螺呀。」
「这不满地都是?」方兰生往四下里看了看,「你若喜欢,我替你捡一堆。」
「不要一堆。」襄铃摇头,拿起掌心那枚小小的螺壳,「襄铃想找一个完整的。」
那枚海螺是淡白色的,边缘却缺了一角。襄铃用指腹在缺口上来回摸了摸,像是在替它惋惜。
「等以后回紫榕林,襄铃想带给榕爷爷看。」她说,「榕爷爷不能离开紫榕林,襄铃想让他看看,从海边带回去的东西。要是他看见这个,一定会很高兴的。」
方兰生没有立刻接话。
海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,带走了礁石上晒干的水气。襄铃低着头,仍在那一小片浅水里翻找。她找得很慢,也不嫌麻烦,仿佛海螺本来就该藏在这里,等着她来取。
「礁滩上的东西都被浪冲坏了。」方兰生道,「要找完整的,去镇上买不就行了?」
襄铃抬起脸来:「镇上有吗?」
「青龙镇靠海,怎么会没有。」
「真的?」
方兰生被她这样一问,倒像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似的,顿了一顿才说:「总归比这里多。走吧,我带你去找。」
「呆瓜也要去吗?」她问。
「什么叫也要去?」方兰生转过脸去,「我是怕你被人骗了。你连海螺好坏都分不出来,到了铺子里,人家说一块石头是宝贝,你也要捧回来。」
襄铃想了想,道:「那呆瓜要帮襄铃挑。」
方兰生原本还想再说两句,听她这样讲,反而只「嗯」了一声,走在了前面。
青龙镇的街市到了午后仍很热闹。卖鲜鱼的摊子前积着水,鱼鳞落在地上,被太阳一照,亮得像碎银。几家卖干货的铺子将贝壳、珊瑚和晒干的海草挂在檐下,风一吹,彼此轻轻碰着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方兰生走到一处杂货摊前,停了下来。
摊主是个瘦小老者,眼睛却很亮。他见两人驻足,立刻从一只木匣里取出一枚海螺。那海螺比襄铃先前捡到的大得多,壳色雪白,螺纹边缘隐隐泛着浅红,乍看去确实漂亮。
「二位看看,这可是从深海里捞出来的。」老者将海螺托在掌心,「放在耳边,能听见海潮。」
襄铃伸手想接,方兰生却先一步拿了过去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海螺温温的,外头没有缺口,纹路也齐整。他虽不懂这些,却不愿在襄铃面前露怯,只将它递到耳边听了一下,煞有介事地皱起眉。
「这东西多少钱?」
老者报了价。
方兰生眉头立刻皱得更深:「一只壳罢了,也值这个数?」
「公子有所不知,这不是寻常海螺——」
「行了。」方兰生打断他,「你这话留着骗外乡人吧。价钱减一半,我便拿走。」
老者一听,连连摇头。方兰生也不急,放下海螺便要带襄铃离开。两人走出两步,身后果然传来摊主的声音:「哎,公子留步!价钱还可商量!」
最后,那只海螺以一个颇低的价钱落到了方兰生手里。
他将海螺递给襄铃,语气里压着一点得意:「瞧见没有?买东西不能只听人家胡说,得先叫他知道你不好骗。」
襄铃捧着海螺,笑着「嗯」了一声。
她先将海螺放到耳边,听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用手指慢慢摸过壳身。日光从屋檐外斜照进来,正落在那枚海螺上。她忽然停住了。
「呆瓜!」
「怎么?」
「这里有个洞!」
方兰生凑过去。
海螺背面果然有个细如针尖的小孔,先前被一层白蜡堵住,乍看和壳色无异。如今襄铃指尖稍一用力,那层蜡便裂开了,露出里面空空的黑。
方兰生站在那里,半晌没有说话。
那老者已经消失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襄铃抬头看了看方兰生。
「呆瓜果然是呆瓜。」
方兰生面颊微红,伸手便要去拿那枚海螺。
「我去找他去。」
襄铃却将海螺抱在怀里,摇了摇头。
「不要了。」
「这分明是他骗人。」
「可是它还是很好看。」襄铃看着那枚带孔的海螺,声音慢慢低下来,「榕爷爷看见,也会知道襄铃来看过海。」
街市上的风吹过来,檐下的贝壳轻轻相碰。
方兰生没有再去找那摊主。只是过了一会儿,他将脸别开,说道:
「明日沦波舟下水前,我再陪你去礁滩找。总能找到一个真正完整的。」
襄铃抬起头,像是怕他反悔似的,连忙点了点头。
「嗯。」
她将那只带孔的海螺重新放到耳边。街市上人声嘈杂,风从两侧的店铺间穿过去,襄铃听了一会儿,忽然道:「等明日上了船,襄铃也要让屠苏哥哥听一听。」
「他听这个做什么?」
「海的声音呀。」襄铃答得很自然,「屠苏哥哥以前一直待在天墉城,那里都是山和雪,可能也没有听过。」
方兰生想说,那张木头脸即便听见了,也多半不会觉得有什么稀奇。又想说,一只破海螺,哪里值得她这样郑重。可襄铃说完,便低头将海螺收进衣襟旁的小袋里,动作小心,像真怕碰坏了。
他便什么也没有说。
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夕阳已经斜下来,青龙镇的屋脊、酒旗与桅杆都被镀上一层浅金。街上的人渐渐少了,卖鱼的摊贩用清水冲洗木板,水带着碎鳞流进沟渠,又向海边去了。
襄铃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看方兰生。
「呆瓜。」
「又怎么了?」
「明日真的去礁滩找吗?」
方兰生被她问得有些不自在,故意皱眉道:「我说过的话,什么时候不算数过?」
襄铃想了想,似乎想起不少事,却没有再同他计较,只笑道:「那襄铃明日早些起来。」
「你可别贪睡。」
「襄铃才不会。」
「上回在江都,是谁叫了半天还不起?」
「那是因为前一天走了很远的路。」
「借口。」
襄铃轻轻「哼」了一声,抱着小袋快步往前走了。方兰生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只海螺虽有缺口,倒也不全是件坏事。至少她这样高兴了一阵。
海风已经停了些,天边最后一线霞光落在远处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方兰生站在原地片刻,才加快脚步跟上去。
翌日天还未亮,他便醒了。
客栈里很静,窗外只听得见潮水拍岸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人启程。方兰生躺了片刻,到底还是坐起身来。他轻手轻脚出了门,没惊动旁人,径自往北边的礁滩去。
退潮比昨日早些。
天色尚是青灰的,海面上浮着薄雾。礁石被夜里的潮水洗过,湿润得近乎发黑。方兰生沿着昨日走过的路往前,走得很慢,目光却不住在石缝与沙地间搜寻。
他一想到襄铃捧着那只破海螺、认真说要带给榕爷爷看的样子,他便觉得昨日那个小孔,实在有些碍眼。
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方兰生在一块被海水冲得光滑的石头旁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枚海螺,半埋在细沙里。壳身不大,颜色也并不十分鲜艳,只在螺纹的深处藏着一点温润的浅紫。它没有缺口,也没有蛀孔,被晨起的潮气洗得干干净净。
方兰生蹲下去,将它拾起。
海螺落在掌中,凉而沉静。他看了很久,才用衣袖将上头的细沙擦净,收进怀里。
待他赶回船厂时,天色已大亮。
沦波舟前已有许多人。向天笑正扯着嗓子指挥船工,延枚在船侧来回查看,红玉、晴雪与尹千觞也都到了。襄铃站在木台边,正仰着头看那艘终于完工的船,听见脚步声,回头望来。
「呆瓜!」她朝他跑了两步,「你去哪里了?襄铃醒来时,找不到你。」
方兰生还未答话,襄铃已经看见他手背上的一道擦痕。
「你的手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。」方兰生立刻将手收回袖中,「路上不小心蹭了一下。」
襄铃还想再问,他却从怀里取出那枚海螺,递到她面前。
「喏。」
襄铃愣住了。
晨光落在海螺上,那点浅紫像从壳里慢慢透出来。她没有立刻接,只看了看海螺,又看了看方兰生。
「这个……是完整的。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方兰生别开眼,「我看过了,没有洞,也没叫人用蜡补过。」
襄铃终于接过去,捧在手里看了许久。
「呆瓜真好。」她小声说。
方兰生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,正不知该说什么,襄铃忽然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百里屠苏。
「等上了船,襄铃要让屠苏哥哥也听一听。」
那一点刚刚浮起来的欢喜,便又安静落了回去。
恰在此时,向天笑的声音从船上响起:
「都愣着干啥?沦波舟要下水了!再不上船,老子可不等人!」
襄铃将海螺收进小袋里,快步朝百里屠苏走去。方兰生跟在后面,抬头看见沦波舟离开木架,缓缓向海水滑去。
晨潮漫上来,没过礁石,也没过昨夜留在沙上的许多痕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