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在即,我就要大三了。固然有几分「白驹过隙」的感慨,但对于前两年的大学生活的感受则是更为深刻。
我是个老派的人,上大学前,对于大学的想象还停留在民国时期的高校。蔡元培讲「思想自由,兼容并包」,一百多年前的年轻人也在呼吁「德先生」和「赛先生」。虽说当时战乱频仍、政局动荡,但这种宽宏深厚的学风着实令人神往。当然经过中学教育的我知道,现实大抵不会如此。
不幸的是,我的判断是正确的。虽说我们学校喜欢追溯校史至 1908 年创办的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,马叙伦、李叔同、夏丏尊等先生的名字至今仍熠熠生辉。
既然如此,请允许我回顾我们老校长的主张。他认为学校不是「贩卖知识之商店」,所以当以陶冶人格为主。在教法上,提倡「自动、自由、自治、自律」,提出「训育之第一要义,须将教师本位之原状,改为学生本位」,成立学生自治机构。要求教师必须有「高尚之品性」,反对那些「因循敷衍,全无理想,以教育为生计之方便,以学校为栖身之传舍」的庸碍之辈。此外还力主活跃学术空气,丰富课余生活,注意多方面培养和陶冶学生人格。
老校长的主张也不只停留在纸面。1920 年前后,学生施存统在《浙江新潮》上发表《非孝》,主张以平等的爱代替家庭中不平等的孝道,引起守旧势力不满。当局要求学校开除有关师生,经亨颐不肯从命,最终被迫离校,学生自治会继而组织了持续数月的「挽经护校」。
百年以后,校园里仍有先贤的塑像,学院仍以经亨颐之名命名,各种文字也反复追述当年的风骨。至于这些主张今天实现了多少,我不敢妄下断语。世移时异,学校所处的环境早已不同,我也能理解其中几分难处。但理解不等于不能批评,体谅也不意味着不再期待。
课程陈旧是国内所有大学都有的弊病,沿用多年不变的课件,教师站在讲台上照本宣科成了既定事实。那么学生为考试而学习,也是顺理成章。这套体制能运作下去,有它的原因。老师能够轻松完成任务,学生能够轻松拿到学分,学校可以避免风险,一举三得,何乐而不为?但自从鲁迅在一百多年前提出了「从来如此,便对么?」,我们就也不免要问这个问题。
怀特海把那些只能在课堂和考试中复述、无法在现实中被调用的内容称为「惰性知识」。显然,绝大多数中国学生都要在大学毕业前接受大量「惰性知识」。中学以前是为了高考,大学之内则是为了「应付」。长期的教研分离,是最根本的问题。老师认真对待本科教育,并不能在现有体系内获得认可。现在的体系更看重论文发表,但这样一来,本科生的地位变的很尴尬,因为他们被现有体系抛弃在外,不是大学最为重要的群体,从而对他们的要求也就是不要生事,安稳度日。因此,课堂的要求就变成了对签到考勤严格把控,对教学质量宽容相待,仿佛坐满位置的教室就能遮掩教学质量低下的事实。
当然,学生作为有自主能力的人,会去想方设法通过考试。所以,大量速成课被放上了 b 站,学生花两周甚至一周看视频,然后通过考试,然后在假期里忘记这些内容。我有时真心想问,那数个月的大学学习又是何必呢?不如告诉学生考试内容,最后去两周时间复习考试,然后考试结束就收拾回家,岂不美哉?
而在 AI 发展如此迅疾的今天,我更期待大学能够重视价值观的传递和独立人格的培养,而不是再传授已经不再稀缺的知识。
因为如果大学的问题仅仅是课程质量总体不高,那我也不会如此失望。因为互联网已经沉积了无数优质的内容,更不必说现在的 AI 时代,只要想知道,直接问 AI 就行了。
真正个人无法解决的是公共生活。我读过国外大学的校刊,其中有哈佛、斯坦福这样的名校,也有爱荷华州立大学这样普通的学校。里面让我觉得非常好的是,学生可以自由讨论学校事务、质疑处理结果和讨论社会问题、宿舍管理和这一代人的困境,而不是只有对学校的称颂和夸赞。
中国的大学当然也有校园媒体,但多数应该不是完全由学生掌控且校方不能进行审查的吧?他们可以记录青春、宣传学校和展示成果,但很难审视学校。我想这绝不是中国的学生缺乏思想,而是在制度层面就被框住了。但是,我们应该想,如果只有称颂可以公开,批评只能私下流传,那么校园里看似一团和气,学生学会的不是如何参与共同生活,而是如何在共同生活中保持沉默。
进一步想,如果大学只允许学生讲安全而正确的问题,只鼓励那些能够为学校增添光彩的表达,那么学生最终学会的不会是独立思考,而是如何识别边界,如何揣测尺度,如何自我审查。
我不禁想问,这样真的好么?
有时我也会怀疑,是不是自己对大学的期待太高,因而才会如此失望。
很多人似乎很早就接受了大学的现实:上课、考试、拿学分,围绕 GPA、保研、考公和就业安排自己的生活。课程是否真正值得学习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在评价体系里占多少分。项目是否解决了真实问题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能否被写进简历。
这是一种理性的生存方式。我并不认为每个人都必须像我一样「满腹新疑兼旧疑」和在很多「不考」的问题上花费时间,也没有资格指责别人选择更现实的道路。
但我始终无法完全适应这种生活。
按照常人想的,我主修统计,却花了很多时间学计算机,这应该算是「不务正业」吧。但是,我还是很开心喜欢上计算机,并且参与开源和世界上优秀的开发者交流,可能我喜欢一个东西就也不多想,直接 All in 了。
我也承认,在不断探索的过程中,我的痛苦也是很多的。因为当我不断追求问题的理解时,浩如烟海的知识扑面而来,我感受到深深的无知,告诫自己要时刻保持谦卑的姿态。与此同时,这些知识于我的学业上并无太多帮助,支撑我坚持下去的,只是觉得自己喜欢而已。
我有时羡慕那些能够自然适应既定规则的人,因为他们可以选择最有利的道路,而不像我有些「不合时宜」。
我并不算聪明,很多问题要多想几遍。一般来说能搞懂还是要搞懂为止,实在不懂的,我也没办法了。当然,这种性格会让人感受到孤独的,毕竟没什么人和你交流和讨论。
这个暑假,我也完成了第一次实习。一方面感受到 AI 发展的迅速超乎想象,另一方面在公司里,我获得了比学校更合适的工位、网络、工具和协作环境。一个以生产和利润为目标的组织,反而比一所以教育为名的机构更认真地考虑,如何让一个人把事情做好。所以,大学究竟培养什么人呢?我不知道。
当然,有人会说,既然不满意于大学教育,可以自学啊。诚然,这是一种思路,而我也这样做了。但是回过头来想,教育不应当是一场只有少数足够自律、足够幸运的人才能完成的逃亡。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、信息和精力,在完成学校规定的任务以后,再从头为自己设计一套教育。大学本来就应当帮助普通人接触最好的知识,获得真实的训练,进入一个比个人更加辽阔的精神世界。所以,这不是学校教育质量平庸的理由。
最后,我对大学的批评,在于我还是希望它变好的。至于能不能做到,我想在可见的未来,是做不到了。但我仍然希望,以后的学生可以不用削足适履,可以更自由的探索自己喜欢的事情,追寻更广阔的真理。